解剖学课上的福尔马林气味,宛如一层难以洗净的薄膜,覆于鼻腔深处,亦覆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。这种气味独特而刺鼻,仿佛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神秘力量,紧紧地贴附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上。
第一次走进解剖实验室是在一个夜晚,我们都身着崭新的白大褂,戴着口罩和手套。满教室的骨骼和封瓶,在教室灯光的映照下,透着一股肃穆的气息。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庄重而神秘,仿佛隐藏着无数生命的秘密。走廊外没有开灯,在教室隐隐透出的微光中,我看到了静卧在白色布单下隐隐勾勒出轮廓的大体老师。我的手颤抖着,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敬畏之情。这不仅是因为仪式感,更因为我知道即将面对什么。布单掀开后,我们并未立即行动。老师轻声说道:“好好看看你们的老师。他们虽不言语,却会教给你们最重要的东西。”这句话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心灵,让我明白了生命的珍贵和医学的真谛。
起初,我们只是隔着橡胶手套,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体表标志。寻找“髂前上棘”“肩胛冈”“第七颈椎棘突”时,我的手指悬停在那些曾经支撑生命的骨骼上方,感受到一种庄重的陌生。这些骨骼曾经承载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,如今却静静地躺在这里,等待着我们去探索它们的秘密。
当指尖真正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那微凉且略带韧性的触感,与我想象中的截然不同。顺着老师的指引,我感受肌肉纹理的走向,触摸韧带的坚韧,探寻血管在组织间穿行的路径。那些书本上平面的知识,突然在指尖下立体起来。这一刻,我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,看到了生命结构的奇妙和复杂。那一刻我领悟到,医学不只是记忆,更是触摸与理解——是对生命结构最谦卑的认知。
十月的一个傍晚,我坐在映月湖畔的石椅上,望着依旧翠绿的树梢以及远方云卷云舒、漫天红霞的天空,放空大脑,释放着上了一天课的疲惫。夕阳的微光铺满大地,给人以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。突然,一只三花小猫毫无惧意地跳上空位,挨着我坐下。它安静地蜷缩着,偶尔用脑袋蹭蹭我的袖口,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。在那些被解剖名词淹没的日子里,这柔软的陪伴成了意外的慰藉。这只小猫就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,给我带来了温暖和安慰。后来我发现,学校里有许多这样不怕人的小猫咪,有人会偷偷带猫粮,有人会在疲惫时与它们倾诉。它们成了我们这群医学生心照不宣的秘密朋友,陪伴我们度过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日子。
学习到最疲惫的时候,我会到图书馆外的台阶上透气。常常就在这时,那个小小的身影会出现,轻盈地跳上台阶,在我身边蜷成一团。我轻轻抚摸它柔软的背脊,感受那平稳的呼吸——这简单而确定的生命体征,在那些被复杂机制和罕见病例困扰的深夜里,成了一种质朴的安慰。它什么都不说,只是安静地存在,用它整个小小的生命,诠释着“陪伴”的意义,宛如一束微弱的光,照亮我蹒跚前行的道路。
期末考试终于来临。最后一场是《系统解剖学》,交卷走出考场时,冬日的阳光正好。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着,没有人高声讨论题目,只是安静地走。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努力,大家都已经筋疲力尽,只想静静地享受这一刻的轻松。阳光洒在身上,带来一丝温暖,仿佛在告诉我们,无论经历了多少困难,生活总会迎来光明的时刻。走着,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极为漫长的跋涉,身体和心灵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充实。当我经过那幢熟悉的解剖楼时,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,它依旧稳稳地矗立着,虬结交错的藤蔓紧紧依附在斑驳的墙上,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坚韧。
没错,加油。道路依旧漫长,书籍仍旧厚重,未来还有诸多需要坚守的深夜。但当我们走过,我们留下的不只是足迹,更有这些微光——它们虽微弱却坚韧,足以让每一位行走在医学之路上的人明白:这条路上,有人曾如此走过,感受过同样的艰难与温暖,并将继续前行。
文/龙天华
初审/周圆
复审/裴金涛
审发/杨海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