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K327次列车缓缓驶入广州白云站,这场跨越千里的重逢便在暮色中拉开了序幕。朋友从安徽启程,带着江淮的湿冷,而我则在岭南的暖冬里等候已久。
二十二日下午,我们直奔泮塘五约。初见这西关古巷,恍若误入了时光的褶皱。麻石路在脚下延伸,两旁的满洲窗彩色玻璃在斜阳下流淌着斑驳的光影。我们走入了一家老字号肠粉店——蒸汽氤氲中,雪白的肠粉从抽屉里被灵巧地刮起,淋上琥珀色的酱油,再撒一把翠绿的葱花,便是旧羊城的烟火气。永庆坊就在不远处,可我们更愿意绕过主街,钻进那些无名的小巷。一家旧书店的门口堆满了泛黄的粤语老歌磁带。巷尾有老人在榕树下摆开棋局,楚河汉界间厮杀正酣,围观者或蹙眉或抚掌,全不关心外界纷扰。我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,看着,偶尔插入几句对建筑斑驳痕迹的感叹。这种citywalk的惬意,不在于打卡多少景点,而在于让城市的呼吸与我们的步伐达成某种默契。
二十四日清晨,地铁三号线将我们抛在长隆野生动物世界的门口。本想着逃离城市的喧嚣,却没想到撞进了更大的热闹。可这份热闹抵不过广东的寒冷。这"寒冷"二字,说出来都带着几分荒诞——南国的冬季本温润如春,可那两天却突遇寒潮,冷风直往骨子里钻。我们穿着从安徽带来的厚外套,仍觉得不够。哆嗦着排完队,小火车缓缓穿行于成群的斑马等各种动物之间。当那只长颈鹿忽然扬起脖颈,与我们的车厢平视时,时间仿佛静止了——它温润的眼睛里,倒映着两个异乡人惊叹的面容。
二十五日已有回暖,我们带着怀旧之意兴致勃勃地重温游乐园。过山车载着我们冲上云霄再极速坠落时,尖叫声里混杂着青年人的恣意,竟分不清是刺激还是战栗。或许是为了寻一方宁静,二十六日上午,我们踏入了六榕寺。与长隆的人声鼎沸截然不同,这里唯有风声与梵音。六榕塔在日光中静默矗立,塔檐的风铃偶尔响起清脆的叮当。我们在大雄宝殿前驻足良久,烟雾缭绕中,我们绕塔三匝,让脚步慢下来,让心沉下来。那株千年榕树根系虬结,仿佛在诉说,无论城市如何变迁,总有些根须深深扎在时间的深处,不为所动。如果说六榕寺是向内探寻,那么下午在大剧院观看的《剧院魅影》便是向外震撼。当那熟悉的管风琴声响起,水晶吊灯轰然坠落的瞬间,整个剧场仿佛被拉入了十九世纪的巴黎歌剧院。最令我惊喜的是卡司——克里斯汀的扮演者居然是极少出现的C卡,她声音清亮,魅影的表现低晦深沉,让这出经典剧目演绎出了别样的张力。
剧院魅影的余韵稍散,我们便一头扎进了北京路的熙攘。这条千年古道上,玻璃罩下的宋代路基与两旁的商铺形成奇妙的对话。朋友在一家老字号买了鸡仔饼,热腾腾的饼皮在冷空气中散发出焦香。我们站在大佛寺的对面,看那座仿唐建筑的飞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,与身后的商业巨幅广告形成新旧交融的奇异景观。
二十七日中午,白云车站的月台再次出现在眼前。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回安徽,听起来是一场苦行,可一切都被青春和朋友软化。我们提着在永庆坊买的茶叶,在长隆冻得发僵时买的手套,还有剧院魅影的冰箱贴——这些琐碎的物品,构成了这场旅行的注脚。列车开动时,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羊城景色,想起这几日的反差:老城的慢与新城的快、自然的野性与机械的轰鸣、宗教的静谧与商业的喧嚣。这座城市的魅力,不在于它有多么统一的面貌,而在于它能容纳如此多层次的碰撞与融合。更难忘的是那份突如其来的寒冷,它让所有的体验都带上了一层尖锐的触感,让温暖的事物更显珍贵。
车厢摇摇晃晃,载着一个安徽少年对南国的初印象,也载着一个广州学子对重逢的眷恋,向北,再向北。而那些未说完的话,未走完的街,未看尽的风景,都留在了这场短暂而充实的穗城寒日游里,成为青春纪念册中永不褪色的章节。
文/杨珺祺
初审/周圆
复审/裴金涛
审发/杨海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