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。九十年风云激荡,山河换了新颜,但那场震撼世界的伟大远征,始终矗立在中华民族的精神高地。二万五千里征途,红军将士冲破重重封锁,翻越雪山、跋涉草地,在饥寒、伤痛与炮火的重重考验下,以理想为火炬,以血肉作铠甲,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的英雄壮举。
长征精神,是绝境里矢志不渝的信仰,是危难中舍己为人的奉献,是历经磨难依旧大公无私的底色。这种精神不只留存于历史史料之中,更流淌在广东医科大学的红色校史血脉里。

我校原党委书记、建校元老高彪,是完整走完长征全程的老红军战士。战火之中,他是穿梭于枪林弹雨的战地医生;和平年代,他是扎根粤西、白手兴学的办学拓荒人。长征淬炼的品格,贯穿他革命、办学、待人处世的一生。
今天,回望高彪老书记的人生历程,感悟先辈的初心力量,激励广大广东医师生走好属于新时代医务工作者的“新长征”。

“别人走完二万五千里,我走了两万六千里”
1930年,青年高彪毅然投身革命,自此把个人命运与民族解放事业紧紧相连。1934年10月,中央红军从江西瑞金出发,伟大的长征正式开启。彼时的高彪担任中央大队部卫生队队长,跟随主力红军踏上了艰险万分的远征之路。
“别人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,我来回奔波救治伤员,实际走了两万六千里长征路。”这是高彪常常说起的一句话。多出来的这一千余里,不是行军赶路的里程,是一名医务战士特殊的使命。大部队向着陕北方向奋勇向前,而作为卫生队长的他,却常常要逆向奔走。部队行军,他要沿途搜寻负伤掉队的战友;队伍驻扎休整,他要搭建临时救护点,处理伤员伤口;部队紧急转移,他还要做好伤病员安置、牺牲战友善后工作。别人向前奔赴希望,而他在炮火泥泞之间来回穿梭,把生的希望尽可能留给身边战友。在惨烈的战地救护之中,高彪还曾冒着枪林弹雨,将后来担任国务院副总理、国防部长的耿飚等首长从战场上背下火线开展救治。

血战湘江,是高彪一生最难以释怀的记忆,也是长征路上最为惨烈的生死考验。高彪原来隶属的红五军团红34师作为后卫部队,死死阻击数倍于己的敌军,用血肉之躯为中央红军撕开突围的通道。一场恶战下来,他原来所在师团数千将士浴血殉国,最后突围归队的仅仅二十余人。湘江江面浮满烈士遗体,江水被热血染红。当地流传悲壮民谣:“三年不喝湘江水,十年不吃湘江鱼。” 当时转到卫生队的高彪逃过一劫,而他最亲近的战友和上级大都牺牲。自此,“我是死剩的人”这句源自周恩来总理对红军幸存者的感慨成为他的人生座右铭。死里逃生不是苟且偷生,而是背负起无数牺牲战友的遗志,把余生全部交付党和人民的事业。
翻越雪山、跋涉草地,更是对肉体与意志的双重煎熬。组织按照政策为他配发战马行军代步。可一路上,只要遇到重伤的战友,他就毫不犹豫把战马让给伤员骑行。自己便拽住马尾巴,徒步攀登寒气刺骨的雪山。高山缺氧、寒风如刀,衣衫单薄、粮食匮乏,每向上挪动一步,都要拼尽全身力气。
走进茫茫草地,沼泽遍布,缺粮断药更是常态。红军战地救护没有消毒设备,没有麻醉药剂,药品极度匮乏,伤员只能依靠自身抵抗力对抗伤痛与感染。很多负伤的战友没有倒在枪林弹雨之下,却被恶劣的环境夺去生命。牺牲的战士只能就地简易掩埋,连一块简单的墓碑都无法立下。亲眼目睹一个个年轻生命消逝,医生的无力感与革命的使命感交织在一起,深深镌刻进高彪的内心,也让他愈发懂得生命的可贵,懂得奉献的重量。

2025年5月湛江市民詹粤聪向学校捐赠高彪复原彩色图
因白求恩大夫在烽火之中结下革命情缘
长征胜利结束,救亡的烽火依旧在华夏大地上熊熊燃烧。高彪奔赴抗日前线,投身艰苦的敌后抗战,亲历平型关大捷和百团大战,在战火一线开展战地伤员救护。
在艰苦的抗战岁月里,高彪与妻子谢文华相遇相知,他们的缘分和白求恩医疗队紧紧交织在一起。谢文华出身贫苦,少年时便接触医务护理,全面抗战爆发后奔赴延安,投身革命医务事业。不满20岁的她成为白求恩医疗队的护士。作为O型血,在血源极度紧缺的敌后战场,她和白求恩医疗队的其他人一样,都自愿变成一座“行走的血库”。
战地手术险象环生,重伤员时常面临失血危及生命的险境。一次战地紧急手术,一名指挥员遭弹片重创腹腔大出血,生命垂危。情况万分紧急,谢文华在短时间之内两次主动献血,用自己的热血,换回了这名指挥员的生命。输血过后,她头昏乏力,沉沉睡去。当她醒来,发现白求恩大夫把组织分配给自己的特供奶粉、白糖、鸡蛋悄悄放到她的枕边,十分感动。

高彪与谢文华结缘于白求恩医疗队

高彪也曾在白求恩医疗队并肩工作。硝烟弥漫的救护帐篷里,他们一同抢救伤员,一同聆听白求恩的教诲,共同学习“毫不利己,专门利人”的精神。战火为媒,白衣作证,两颗怀揣同样理想的心慢慢靠近。正如高彪儿子高启明教授回忆所言:“没有白求恩医疗队,就没有父母二人的结缘,也就没有后面的故事了。”
白求恩不幸感染牺牲之后,夫妻二人依旧传承白求恩精神,继续在敌后战场从事战地医务工作,在枪林弹雨中守护战士的生命,把国际主义精神与革命医者的初心内化于心,外化于行。

在白求恩(右一)广为流传的工作照里最左边那位伏身工作的护士就是谢文华
粤西拓荒:
把长征精神,写进校园的一砖一瓦之间
硝烟散尽,新中国迎来新生。经历过生死征途,高彪本可以留在条件优越的大城市工作,但他坚决服从组织安排,放弃安逸,奔赴条件艰苦的粤西。1958年,他投身中山医学院湛江分院(广东医科大学前身)的筹建工作,成为学校建校元老之一。
建校之初,百废待兴。整个校园只有寥寥几间茅舍,设备简陋,物资紧缺,办学条件异常艰苦。年近五十的高彪,把长征途中那股自力更生、艰苦奋斗的劲头完整带到校园建设之中。他不再是战场上的卫生队长,成为学校建设的开荒者。


开山采石、平整土地、开挖鱼塘、栽种树木,各类体力劳动,高彪样样冲在前面。他带领教职工上山开采建房所需的石材,和师生们一起睡草棚、吃粗粮,起早摸黑埋头苦干。挑土的重量不输年轻教职工,挖树坑标准整齐,以身作则为学校节约大量建设经费。当时地委为照顾校领导,专门调配小汽车,可高彪极少使用。去地委开会,他常常和普通教职工一起爬上解放牌大卡车,一路谈笑风生,没有丝毫高级干部的架子。
他始终牢记一句话: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。这句话既是长征艰苦岁月给他留下的警醒,也是他一生为官治校的行为准则。有一年,上级下拨的办学经费年终结余数千元,在当时这是一笔可观的款项。不少同事提议,结余经费可以灵活使用,改善教职工生活待遇。高彪却坚持原则,把结余经费全额上交省厅。有人提醒,经费没有用完,可能会压缩下一年度的办学拨款。高彪回应:“依规办事、无愧初心,缺经费可向上申请。”
作为厅级干部,他本可以优先入住宽敞明亮的新式教工楼房。学校每一次建成新宿舍楼,都多次邀请他优先挑选单元,都被他婉言谢绝。三十余年,他一直居住在光线昏暗的旧平房,把成套的新房优先留给教学一线的教师。家里家具陈旧简朴,衣服缝补多次还继续穿,儿子丢掉的旧鞋子,他捡回来继续使用。直到九十年代初,他所住旧平房列入拆除计划,他才肯搬入新的教工宿舍。
长征路上见过太多人才牺牲于战火,因此高彪格外惜才爱才,善待知识分子。学校一大批骨干教师、中层干部,都是当年高彪亲自引进、挽留、扶持。动荡特殊时期,学校面临降格撤销、附属医院面临拆解的巨大危机。一旦撤销学校,多年积累的师资、仪器设备将会付诸东流。当时同期所建的学校大多已经被关闭。高彪冒着风险四处奔走、据理力争,当面据理陈情,竭尽全力保住学校与附属医院,留住大批教师人才,为学校的后续发展守住根基。
对待犯错的教职工,他爱憎分明,批评之时言辞严厉,但处理问题始终爱惜人才,坚持教育挽救,不轻易将人一棍子打死。不少受过冲击的教师干部,多年之后依旧感念他的宽厚与保护。
他心里装着全校师生的切身利益。早期校外体委射击场紧邻校园,中午频繁打靶,巨大的噪音扰乱师生休息,还存在安全隐患。多方交涉都收效甚微。高彪直接搬来小板凳,静坐靶场旁边,以老红军的身份反映师生诉求,据理力争,最终推动射击场休息时间关停,守护了全校师生的学习生活环境。

薪火相传 初心不改的红色引路人
岁月流转,青丝染白霜。即便步入离休,高彪依旧没有放下肩上的责任,长征精神从未随着硝烟远去,而是化作日常生活一言一行。
离休之后,他担任离退休党支部书记,支部会议总是第一个到场,耐心疏导老党员的思想困惑,认真完成党委交办的各项任务。学校举办校运会,九十多岁高龄的他,还会出现在运动场上。闲暇之时,他常常安静坐在学校大门口,来来往往的师生路过,他便停下脚步,随和地和大家闲谈聊天,平易近人,毫无领导的架子。

老红军的故事,他愿意讲给青年一代听。虽然家属曾经为他整理上万字完整的长征讲稿,但走上讲台,他从来不照本宣科。他习惯抛开文稿,把湘江血战、爬雪山过草地、战地救护的亲身见闻娓娓道来,用真实鲜活的经历感染在场青年。九十多岁高龄,依旧站上讲台,为同学们讲述烽火岁月的过往。每到毕业季,他应邀和毕业生合影,把期许送给一届届即将奔赴医疗卫生岗位的青年学子。

他一生勤俭自持,不愿多占用国家一分资源。按照政策他的医药费可以实报实销,但是平日里偶感风寒,他只开最便宜的基础药物,坚决拒绝贵重药品。病重住院的时候,还反复叮嘱医护人员,不要使用价格高昂的药物,尽量为国家节约医疗开支。临终之前,他留下遗嘱,丧事一切从简。火化后,家人心痛地发现,有一块残留在头颅里面的战争弹片陪伴了他一辈子,是烽火岁月留给这位老红军永恒的印记。2005年,高彪与世长辞,享年95岁。湛江市老游击战士联谊会敬献高彪挽联:“爬雪山过草地长征垂史册,办学院育人才业绩耀千秋”,高度概括了高彪伟大的一生。
精神永续 走好广东医人的新时代长征路
九十年弹指一挥间,雪山草地的硝烟早已消散,但先辈留下的精神财富历久弥新。
高彪的一生,走过两段意义非凡的长征。第一段是战火中的二万六千里远征,作为战地医者,在枪林弹雨之间守护战友生命,在生死绝境坚守信仰;第二段是扎根粤南大地的教育长征,把长征淬炼出的忠诚、朴素、无私、担当全部倾注学校建设,筚路蓝缕,守护校园,爱护师生,为广东医科大学筑牢发展根基。他与夫人谢文华,一位亲历完整长征,九死一生;一位追随白求恩,甘当战地流动血库,二人在战火结缘,一生践行医者使命,他们的故事,成为我校独一份珍贵的红色校史IP。
学校大门对面,高彪老书记亲手栽下的龙眼树巍然挺立,被大家誉为“红军树”。岁月流转,老树根深叶茂,撑开一片浓荫护佑着往来行人,如同老书记身上永不褪色的长征精神,扎根热土,薪火绵长,照亮后辈前行之路。

今天我们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,回望先辈往事,长征精神从来不是陈列在书本上空洞的口号。它是“我是死剩的人,余生唯有报国报党”的赤诚;是雪山草地之中舍己为人的无私;是身居高位依旧清正简朴的自律;是历经风雨依旧爱惜人才、心系群众的担当。
我们不必再翻越冰封的雪山,不用再穿越危机四伏的茫茫草地,但是我们同样拥有属于自己的“新长征”。求学求知的磨砺,医学道路上的钻研求索,未来守护人民生命健康的时代使命,就是摆在我们面前的长征路。
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。站在新的历史节点,全体广东医人应当从高彪老书记等先辈的事迹之中汲取力量,传承红色初心,厚植医者仁心,把艰苦奋斗、无私奉献的精神落实到读书治学、救死扶伤的实际行动当中。不忘来时烽火路,勇担医者新使命,以青春赴使命,以仁心护苍生,续写属于广东医人的时代华章。(文图/周圆 初审/周圆 复审/裴金涛 审发/杨海云)